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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失的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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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失的她

拆線當天又吹起簌簌的寒風。陳恬站在宿舍樓下,左手握著手機,屏幕上是葉瑞明幾分鐘前發來的信息:“臨時被老師叫去辦公室,等我十五分鐘。”

時間還有一會,冷風輕輕摩挲陳恬右手的紗布邊緣,傷口已經不再疼痛,但醫生囑咐今天必須去醫院拆線。宿舍樓門口超市的暖氣從自動門縫隙裏溜出來,引誘著她走進去避寒。

陳恬漫無目的地逛著超市,貨架上陳列著各色零食和日用品,陳恬用左手艱難地取下一瓶礦泉水。轉身時,她聽見了熟悉的名字。

“看,葉瑞明在外面。”貨架後面傳來陌生的聲音。

陳恬往門外一看,果然是葉瑞明到了,拿著礦泉水準備往外走。

“這幾天老看見葉瑞明載著一個女生,都快成專職司機了。”從零食貨架後傳來的聲音,帶著明顯的酸味。

陳恬停在原地。

“說不定是他女朋友呢?”另一個女生說。

“不是,我剛問過他一個室友,說他還沒有女朋友。”

“什麽?不是男女朋友,又吊著人家當免費勞動力,這不是綠茶是什麽?”

另一個聲音附和道,“我還看到那個女生裝模作樣,故意讓葉瑞明幫她拿包。”

“而且我還聽說葉瑞明這段時間老是遲到早退。”

“不會就為了她吧?”

礦泉水瓶在掌心變得冰涼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陳恬突然覺得右手的傷口又疼了起來。她悄悄走到一邊偷看了這兩人一眼,經過仔細回想,發現其中一個女生常常在籃球場邊看葉瑞明打球。

“哪有這麽理所應當的,我要是葉瑞明早就不伺候了,又不是非她不可。”

貨架後的對話還在繼續,但陳恬已經聽不清了。她輕輕放下礦泉水,從側門溜出超市,冷風刺得她頭皮發疼。

“葉瑞明,”陳恬接了葉瑞明打來的第三個電話,“對不起,我已經先走了,剛好任然然感冒了去醫院,我正好和她一起。”

“那你為什麽不接電話?”葉瑞明問。

“沒聽到,臨時在宿舍樓下碰到她,就和她一起走了,不好意思,忘了告訴你。”陳恬躲在宿舍樓門後,悄悄看著葉瑞明的反應。

“那我現在也過去。”

“不用不用,”陳恬趕緊阻攔道,“等會我們還要去逛街,你總不能跟著我們逛街吧,很無聊的。”情急之下,陳恬不得圓謊。

“這樣啊,那你小心一點,問問醫生後面要怎麽保養。”葉瑞明囑咐道。

“已經好得差不多了,放心吧,再見。”掛斷電話,看著葉瑞明騎車走遠,陳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
陳恬獨自去了醫院,坐在處置室,看著護士用精巧的剪刀剪斷縫合線。

“恢覆得不錯。”護士笑著說,“你男朋友沒來陪你?上次他可是緊張得一直問東問西。”

陳恬搖搖頭,喉嚨發緊。也不怪那兩個女生,連護士都這樣認為。當線被取出時,她盯著虎口那道粉色的疤痕,突然想起葉瑞明每天早晨準時出現在宿舍樓下的身影,想起他總是不著痕跡地把較重的東西換到自己的手裏,想起下雨天他故意傾斜的傘。

接下來的時日,陳恬完美避開了所有可能與葉瑞明相遇的時間、地點。她提前半小時到教室,午飯托室友帶回宿舍,放學鈴一響就飛快消失,室友對她這幾天的反常行為都一頭霧水,不知道她在發什麽神經。葉瑞明打電話或發消息,她也反覆強調說自己手好了,以快期末了很忙為由,拒絕和他聊天和見面。

但躲得開人,躲不開思緒。夜深人靜時,那些指控像循環播放的錄音帶在她腦海中回放。

【綠茶】【吊著人家】【理所應當接受示好】

真的是這樣嗎?她明明拒絕過葉瑞明的接送,是他堅持要幫忙。而且葉瑞明也說過“這是朋友之間的互相幫助”,就算周圍出現“葉瑞明在追陳恬”的聲音,剛開始她還會認真否認,後來也就一笑置之,因為人都愛八卦,自己也會八卦別人,難道別人就不能八卦自己嗎?她以為只要她和葉瑞明自己清楚就行了,沒必要用別人的標準來定義他們的關系。

可是……她真的完全無辜嗎?她確實接受了人家的幫助,甚至漸漸享受那些便利,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利用?還導致葉瑞明遲到早退,這罪過可就大了。

葉瑞明察覺出陳恬在躲著他,但思來想去也想不出究竟是什麽原因。

周四下午下課,葉瑞明提前從教室出來,到陳恬教室門口等著,人群散盡還是沒看到陳恬的身影。他叫住李筱溪,或許她是現在唯一能給他答案的人。

“能占用你一分鐘嗎?”葉瑞明站到李筱溪面前,擋住了西斜的陽光。

李筱溪擡起頭,她瞇起眼睛:“找陳恬?她都走了呀!”

“去哪了?”

“不知道,還沒下課就走了。”

“她這幾天在幹嘛?感覺她在躲著我。”

“她躲著你?不會吧?我還以為你們相處得很好!”李筱溪感覺陳恬這些天確實反常,但不知道陳恬在躲葉瑞明。

“她連你都沒說?”葉瑞明聲音裏的失落藏都藏不住,“那她這幾天是怎麽來上課的?”

“不是你送她嗎?大哥,我現在住外面,‘監視’不了她的動向,”陳恬看葉瑞明臉上滿是失落,於是想了想接著說,“不過,我聽曹麗君他們說,陳恬最近很拼,總是早出晚歸,上早課都不等室友,六點四十就出門了。”

葉瑞明胸口像被什麽重擊了一樣,六點四十,天還很黑,陳恬寧願摸黑騎車也要避開他。

“她右手拆線了嗎?醫生不是說傷口愈合前不能用力?”

“拆了,”李筱溪猶豫了一下,“上周五她自己去的醫院。”

“自己去的?她不是說跟任然然一起嗎?”

“任然然?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“她最近……”葉瑞明斟酌著詞句,“一點都沒提起過我?”

李筱溪突然把背包肩帶往下一拉:“大哥,你知道陳恬是什麽樣的人嗎?她是哪怕摔斷腿也不會哭一下的人,你覺得她會跟人傾訴心事?”

李筱溪走後,葉瑞明沮喪地站在過道看著操場,她也沒有給他透露有用的訊息,他掏出手機,翻到與陳恬的聊天記錄——最後一條停留在他發的消息,沒有任何回覆。

為什麽突然躲我?想不明白的葉瑞明,直接發消息向陳恬問去。

消息依然遲遲未回,葉瑞明逐字逐字斟酌,又編輯了一條消息發給她,內容為:你是一個很聰明、有自己思想的人,不管你做任何決定,我相信你總有自己的道理,我都會支持。如果是我哪裏讓你感到困擾,請你選擇跟我講,我可以慢慢調整,但請別否定我們共同度過的那些時光。

因為我不想被當成綠茶!打出這幾個字的陳恬自己都楞住了,她忽而發現自己如此可笑,竟這樣在意別人的看法。她緩緩刪掉了想要回覆的那些字句,覺得自己太沒有智慧,想不好到底要如何處理。

日子又這麽靜悄悄地過了兩天,周末下午,陳恬和室友們在宿舍看電影,媽媽打來了電話。

“老大,吃飯了嗎?”媽媽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,背景音裏夾雜著菜市場熟悉的喧鬧。

“吃過了,你今天休息沒?”

“休息,我正在菜市場買菜呢,晚上一群老鄉要聚聚,”媽媽答道,“剛還順便給你打了這個月的生活費,註意看下。”

“謝謝媽,我昨天還給奶奶打電話了,她說你寄回去的膏藥,效果挺好的,就是味道太沖。”

“效果好就行,過兩天我再去買點寄回去。”媽媽的話鋒突然一轉,“對了,勵昊要結婚了,日子定在正月初六。”

“啊?怎麽這麽突然?”陳恬頓時喉嚨幹啞,自己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

“不突然,他也快三十了,相親都相了無數。”媽媽繼續說,“聽說之前回來相完親,就把這個女孩子也帶去上海了,現在女方都懷孕三個月了。”

每次老家有什麽新鮮事,媽媽跟陳恬電話都會聊起,這次也只是慣性地八卦著,聲音帶著過來人的了然,但陳恬卻如鯁在喉。

“國慶回家時你們這群發小不是還聚會嗎?沒聽他提起?”媽媽問道。

哪裏有聽他提起呢?那天晚上吃完飯在“金色年華”KTV,勵昊還坐在她身邊替她擋酒,但跟從小玩到大的一幫朋友在一起的她毫不矜持,玩游戲輸了喝了很多啤酒,每次她去洗手間,出來總能看見勵昊靠在走廊墻邊等他,起初她很訝異,問勵昊:“你在等我?”勵昊回答說:“這裏人員覆雜,喝了酒要當心一點”。跟上一次過年一樣,她似乎會對這樣的呵護上癮,前提是對方是勵昊。

吃完夜宵勵昊替她叫了輛出租車,跟上次送她到小區門口不同,這次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塞給司機五十塊錢說“送到上城錦園”,出租車開走,陳恬回頭看去,勵昊還久久站在原地。

“陳老大,你在聽嗎?”

“啊,嗯。”陳恬回過神來,“就是覺得……懷孕了……太快了。”

“奉子成婚嘛,都這樣。”媽媽突然壓低聲音,“你覺得禮金要準備多少?當年你考上大學,他媽媽還給了四百紅包……”

“媽,你看著辦吧,你還不去做飯,等會那些老鄉來吃啥?”

“哦,對對對,聊著聊著把正事給忘了,下次再說”。

掛完電話,陳恬瞧見一旁終於快要繡完的十字繡,如今似乎已經沒有再送勵昊的必要了。既然如此,還留著幹什麽?她一把將十字繡抓起,扔進了垃圾桶裏,手指被插在十字繡上的針戳得鉆心地疼。她又看見床頭那只勵昊送的大棕熊玩偶,心想,以後再也不會有人這麽了解她、呵護她了,他的關心與愛護,以後都跟自己無關了,都屬於另一個人,她難過得將棕熊玩偶抱在懷裏,埋頭哭泣,她終於有些明白,愛是什麽了。

她感覺自己喘不過氣,這四四方方的宿舍此時變得如此壓抑,四面墻好像都朝她擠來一樣,壓得她無法呼吸。

她從宿舍逃離出去,心不在焉地、漫無目的地獨自走在校園裏。夜霧慢慢落下,操場上的風比想象中更冷,陳恬拉起衣領,把臉埋進衣領裏。

現在她終於明白了那些笑容裏的欲言又止。三個月身孕——時間倒推回去,正是桂花飄香的十月。原來都是命運埋下的倒刺。

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吉他聲。陳恬循聲望去,看見操場東南角圍著一群模糊的身影,風吹來零散的旋律,是很陌生的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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